台湾导演杨德昌全球首次完整回顾展《一一重构:杨德昌》,由国家电影及视听文化中心、台北市立美术馆共同策划,於7月22日至10月22日以影展与展览於两馆同步登场。杨德昌对电影圈的影响太多太广,不仅带出金马得主陈湘琪、陈以文等影人,获奥斯卡肯定的《寄生上流》导演奉俊昊、《在车上》导演滨口竜介,都曾公开表示深受杨德昌电影启发。
这次回顾展邀请到滨口竜介以国际影人身分来台,La Vie也参与国家影视听中心举办的联访记者会,以及滨口竜介与导演阮凤仪、陈骏霖於北美馆的「杨德昌的当代遗赠」主题对谈讲座,从两场活动内容梳理出滨口竜介受杨德昌的影响,以及个人独特的创作观。
《一一》是杨德昌完成的最後一部作品,也是滨口竜介第一部接触杨德昌的作品。(图片提供:传影互动)
重点 1:杨德昌如何影响滨口竜介?
(1)与杨德昌电影的初次见面
滨口在讲座上提到,第一次看杨德昌作品是20多岁时《一一》在日本上映,他和同学一起去看,3小时片长中不小心睡着,出戏院後听着朋友畅谈《一一》的深刻感受,觉得自己「好像输给同学了」。之後又看了《麻将》、《独立时代》、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,还是看到睡着,但边睡边看也依旧觉得很好看。联访时他提及,真正受到影响是30岁之後,重看杨德昌的作品,尤其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冲击最大,「它是一部超越电影的电影,彷佛让我看到了全世界。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思考,为什麽在这4个小时里面,可以让我透过作品看到世界,我现在还不是很想得通。」
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是对滨口竜介影响最大的杨德昌电影。(图片提供:国家影视听中心)
(2)杨德昌在艺术表现上的特色是?
讲座中滨口以《一一重构:杨德昌》的展名回应此题,认为杨德昌的电影完全就是「一一重构」,充满复杂的要素。电影要包含复杂元素与架构,同时又要刻画人性,这是很难得的,因为导演通常会偏向某一边,但杨德昌两者兼具。「他本身是一个谜,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展览。」滨口说,杨德昌的电影「热诚却冷眼观察」,这样的二重性相当有趣。
摘自《海滩的一天》分镜脚本,配角阿财与小慧的对话;除了画面内容,也注记了杨德昌所想要的运镜方向、演员视线、光影呈现等。(图片提供:国家影视听中心)
这次展览展出许多杨德昌的手稿,滨口说,可以看到他的图画得很棒,甚至有漫画家资质,可以将不在眼前的东西建构出来;而他也很会操作声音,把声音和影像结合在一起的功力很深。此外,滨口也非常讶异《一一》、《麻将》等作品将国际性非常自然地融入,例如《麻将》里法国演员作为要角,《一一》也到日本取景,就算居酒屋服务生的台词有些生硬,但都能很自然地融入其中。
左:《独立时代》人物关系漫画图、右:杨德昌绘制自画像作为其公司工作证,约於2001年。(图片提供:国家影视听中心)
(3)杨德昌对创作的影响
「杨德昌带给我的影响,不是说要追寻他的脚步,重要的是热情。他能够把复杂的东西创造出来,而复杂架构的背後得要是热情才可以造就。」滨口在讲座上说,很难相信杨德昌的团队非常小、用独立电影的方式制作。他也在剧本创作上得到启发,杨德昌会把人物背景写得很深邃,例如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里100个角色都有细微人设,让他意识到「共同编剧」的重要(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包含杨德昌共有4位编剧)。滨口在创作上也曾和他人共创剧本,共同编剧可以互相验证、完成细微人设,但他笑说:「对於精神上的健康,3部电影有2部共同创作就好。」
在导戏上,滨口在接受联访时表示,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每一个角色、每一个演员,在镜头里透露出来、给观众看到的,不仅是讲出来的台词,而能给出「台词之上」的东西。「我就在想为什麽杨德昌导演导戏的时候,可以让每一个演员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、在环境有什麽行为?因此我在《欢乐时光》之後,也会尽量提供演员很多细节、资讯,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麽,当他们知道关於角色越多事情,在演的时候会无意识散发出来只有他知道、多於台词的资讯让观众知道。」
片长长达5小时的《欢乐时光》,4位首次演出电影的女主角一举夺下卢卡诺影展最佳女主角奖。(图片提供:国家影视听中心)
重点 2:深入滨口竜介的创作观
(1)试镜不看演技,而是用聊天的方式看人格特质
联访时被问及选角标准,滨口的回答是:「选演员最大的方针是,去选择我自己喜欢的,这个喜欢是什麽意思?因为拍摄时间很久,如果整体来讲有让我受不了的特质,很难合作愉快和相处下去。若有机会试镜,我通常不会在现场看演员的演技,而是安排40分钟至1个小时跟他聊天,看他的人格特质、沟通顺不顺利。」
至於什麽是让他青睐的特质,他重视的是「平衡」,包括对自己与他人诚实。他试镜并非看演技,而是和对方聊天,并看对话能否持续下去,「对话不成立最重要的原因是,很多演员希望选上角色,所以会配合导演想要的东西,去隐藏一部分的自己,他藏的东西越多,对话就没办法成立。我在对话中,会想挖出来他想藏起来的是哪部分,或是有没有办法让他不掩饰自己。如果对话一直不成立,代表这个演员没办法适时掏出自己,这样在演戏会造成问题。」另外,有些演员单纯不容易妥协,在表演上就不容易改变自己,这也会造成问题。
滨口竜介以《在车上》夺下坎城最佳剧本、奥斯卡最佳国际电影。(图片提供:国家影视听中心)
他也分享袁子芸的试镜过程,当初是线上试镜,一开始因爲某些缘由,没办法告知是要拍摄村上春树《没有女人的男人们》里的〈Drive My Car〉,而是先和演员说要试契诃夫《凡尼亚舅舅》,袁子芸的角色「伊莲娜」在剧中几乎是女主角。但後来告知是要拍摄村上春树原着,那伊莲娜就不是主角而是配角,滨口询问袁子芸是否还愿意演出的时候,得到「角色没有大或小,如果你觉得你演的是小角色,那你就会成为小演员,我不希望自己是用那种心态来演戏」的回应,「我觉得这个演员心态很好,很值得信赖,就把这个角色托付给她。」
《在车上》演员之一的袁子芸(右)惊喜出席映後场次。(图片提供:国家影视听中心)
(2)故事常融入游戏设定桥段?
这次来台也适逢滨口研究所毕业作品、首部长片《暗涌情事》在台上映,滨口也前往电影院和影迷互动,在联访表示有位观众对於作品的分享令他印象深刻。「《暗涌情事》片中几个角色在玩真心话大冒险,他发现我作品中常常出现游戏设定,《在车上》也有读脚本、《欢乐时光》有工作坊。我觉得满有道理的,很开心他这麽仔细看我作品。」至於原因,他说:「与其说我喜欢,不如说忍不住就会为作品的内容加上一些规则,加上规则後可以激发人的潜力。」
第三度来台的滨口竜介接连出席多场映後活动,与观众交流创作心路历程。(图片提供:国家影视听中心)
(3)国际影展获奖之於创作者的意义
2021年开始,滨口竜介在国际影坛的热度急速攀升。先以《偶然与想像》夺下柏林影展评审团大奖;《在车上》斩获坎城影展最佳剧本等4大奖後,又拿下金球奖最佳外语片、奥斯卡最佳国际电影。滨口在联访时说,得奖是在20几岁立志要拍电影时从没想过的事情,「但单纯从影迷的角度来看,我自己也知道,作品在影展受到肯定,不见得是一部好作品,等於我的作品也站上了被人检验的舞台,接下来20、30年也必须要去证明我的作品,到底值不值得获奖、有没有价值,得开始面临时间的试炼。」
除了《一一》和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,滨口竜介也相当推荐《独立时代》。(图片提供:国家影视听中心)
同场加映!滨口竜介趣味QA
Q:对於「看电影看到睡着」有什麽想法?
好电影拥有让人睡着的魔力,在电影院睡觉是非常舒服的,因为我们睡起来还是可以看到好电影。我不是在开玩笑,电影有很多混沌无法理解的,睡着後再看一次,电影的感受会留存在身体里,所以这也是为什麽电影院的椅子都很好睡。
Q:想演出杨德昌电影的哪个角色?
我是1978年出生,《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》拍摄时我是国中生。如果有机会演,有一场戏是下课钟声一响、同学都跑出教室,那场戏看了很舒服很爽,如果有机会成为里面其中一个同学,好像还不错。
《一一重构:杨德昌》展览中,「略有志气的少年」展区一景。(图片提供:台北市立美术馆)
文|张以洁
图片提供|国家电影及视听文化中心、台北市立美术馆、滨口竜介、传影互动